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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化历史的终结与时间之外的往事

关于《三体》的随想

作者:飞天鱼

关于《三体》,我寡薄的词汇库中无法为之提供更多的赞誉。

2017年春,偶然在书店看到《三体》(第一部),信手翻看几页便立刻被书中内容吸引,遂购买此书翻阅。此前早已听说《三体》的鼎鼎大名,但一直对于科幻类小说没有太大兴趣,也许当时正值大二下学期,读过一点政治哲学的作品后,思想更加务虚了些,于是便不务专业起来,埋头几天内陆续读完了《三体》三部曲(《三体·地球往事》、《三体·黑暗森林》、《三体·死神永生》)。记得当时在修读《现当代西方政治哲学》课程,便将诸如黑格尔、马克思与尼采等人与《三体》联系起来,产生了些许无端联想,遗憾的是当时并未看到一些关于《三体》比较好的解读作品。

此后两年,我又时不时回看几遍,随着自身认知改变也自有不同观感,并且每与友人谈起阅读便会大力推荐此书。2019年秋,又是在一个偶然的推文中看到北大吴飞教授出了《生命的深度——<三体>的哲学解读》一书,于是立刻买来翻阅,读后大有启发,但终觉不甚酣畅。时值研一修读关于马克思原著的课程,又产生诸多无端联想,于是便下决心也写一篇小文,既为自己对这本书的尊崇做个小结,也想借此与其他读者交流互鉴。

只是不曾想到,动笔竟会一直拖延到元宵节前后,也不曾想由于疫情而被迫延长的假期,倒是为我能推迟其他任务、尽快完成这篇小文留下空隙,更不曾想在感怀疫情爆发以来的世间悲喜中,不经意间为读书观感提供了额外素材。

无论如何,且随大刘的笔触以观之。

一、大刘捡起了漂流瓶    

时间开始后170+亿年(《三体·死神永生》书末),程心在将云天明为她留下的“小宇宙”质量归还到宇宙中之前,留下了养着几条小鱼的全封闭小生态球、一个装载着她的回忆录(《时间之外的往事》)和“存储着几乎三体和地球文明全部记忆”的漂流瓶,期待有朝一日宇宙“在永恒的膨胀中死去”并重启之后,有人可以捡起这个瓶子,向后人讲述那段叹为观止的往事。

时间开始后200+亿年(笔者的想象),大刘捡起了漂流瓶。如果说程心最后时刻担任了一个史前文明的史官,奋力将彼时的故事刻下以遗后人,正如历史上每一个覆灭了的文明,都会留下令人无限感伤的遗迹那样,而大刘则是当代文明社会的史学家,在经过艰苦的考古和天才般的还原工作后,将那段记忆向我们娓娓道来。

大刘正是通过把自己变为讲述者、而非著作者的身份,才让《三体》这部科幻作品显得如此真实而充满“人”气、而非虚幻而充满“超人”气。从文学角度来看,正如他在书中所言,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中纷繁复杂而又十分饱满的人物都并非作者设定出来的,反而是人物自己拥有了灵魂而鲜活了起来(罗辑笔下的那个梦中的姑娘便是从书中走进了罗辑的生活中),作者只是紧紧地跟着和窥探这些人物,并把所有动人的时刻记录下来。这让我想起来一位老师讲到为什么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难懂,就是因为那可能是绝对精神借助黑格尔的笔触在向人们讲述、而非黑格尔本身的意识,是精神的自我呈现、而非人物的刻意创造。实质上,所有这些天才的“作品”,无外乎是借助于人在各类社会关系中的形成的感触和思维来实现自身的,天才与天才作品并非先天之造、而更像是后天之才,并非神启之显现、而更像是现实之反省。

最后,《三体》三部曲中频繁使用插叙手法,通过回忆来增强故事的完整性,如第一部中对红岸基地的回忆、第三部中频繁使用的《时间之外的往事》(程心的回忆录),甚至更大胆地来说,整个三部曲都是一个“插叙”。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三体》既是时间之外的往事、也是现实世界的科幻,既是历史、也是当下,既是造物、也是自然。

二、头顶的星空即是脚下的大地    

《三体》的宇宙观太过宏大、想象力太过震撼,就容易使人在叹为观止的同时在内心深处产生深深的敬畏感和距离感。如复旦中文系的严锋老师在为《三体·死神永生》写的序言当中的词句:“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看完《三体》的那个秋夜,我走出家门,在小区里盘桓。铅灰色的上海夜空几乎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是我的心中却仿佛有无限的星光在涌动……”,“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假如有一天三体人真的降临,人类应该请大刘出山,参加地球危机委员会的工作……”,“……幻想……神话,这难道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吗?”,我们可以看出很多读者都会不自觉地将其严格当做一个纯粹的“科幻作品”。纵然每个读者都可以从中感悟颇多,如吴飞教授书中就拿霍布斯自然状态理论与大刘黑暗森林隐喻做对比,将后者视为前者的放大版,但仍然是将其作为一个“他者”以观之。

当我们体验了《三体》带给我们的震撼,进而学会敬畏头顶的星空之时,却恰恰容易忘记艺术来自于生活、哲学体现为时代的抽象、星空的故事或许就是过往的历史。在《三体》宏大的宇宙叙事中,虽然作者未必有自觉对于过往历史的通透映像,但必定含有自发形成的对人类往事的种种反思。在此我斗胆冒着过度解读的风险来解读之。

1.时间之外的往事——从田园诗到黑暗森林(历史与当代)

《三体》的一个绝妙之处在于“以小见大”的手法,全书中除了对于人类的描写,仅有寥寥数笔关于人类文明以外的文明实体的直接刻画,可见的非人类文明体仅有“智子、水滴、二向箔、四维碎块”等极少数实物。同时,大刘也仅仅从人类与三体文明之间的博弈一步步推出了整个宇宙间的真实图景,最终,人类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们与之博弈数百年的三体文明,就顷刻间消逝在茫茫宇宙当中。大刘以极小的笔触,激发了读者最大化的想象/幻想空间,反向追溯了宇宙的奥秘,于是我在此试图借助他描绘出来的整体宇宙图景,来顺势推演那个时间之外的往事。

1)关于田园牧歌的想象

在可读的大部分关于人类社会起始状态的作品当中,都怀有一种朴素的“田园牧歌”式的想象。《圣经》里描述了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之前伊甸园中和谐圣洁的景象;洛克从哲学角度出发认为自然状态中的人是完备的,人们遵循理性/自然法而行动,通过劳动来获取使自身得以持存的物质;摩尔根在《古代社会》书中则以历史学的视角认为原始氏族部落中包含着平等、自由和博爱的精神;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一书中则从生物史的角度提出更为大胆的设想,即人类在起始阶段更为全面,而农业社会开始的历史进程则逐渐将人变得片面。此外,老子关于“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设想,孔子主张恢复周礼而治,希罗多德描写的斯巴达精神的堕落,柏拉图眼中理想城邦的败坏,都包含着一种对于“古”和原初状态的朴素向往。

在《三体·死神永生》中,关一帆在程心从太阳系的降维打击中逃逸到云天明为她购买的那颗星星时,对她讲述了宇宙的原初图景:“那真实一个美丽的田园,那个时代……被称为宇宙的田园时代。当然,那种美只能用数学来描述,我们不可能想象出那时的宇宙,我们大脑的维度不够……田园时代的宇宙不是四维的,是十维。那时的真空光速也不是比现在高许多,而是接近无限大,那时的光是超距作用,可以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从宇宙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如果你到过四维空间,就会知道那个十维的宇宙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为什么人类/宇宙会从田园时代堕落呢?为什么难以回到以前的田园时代呢?一个关键因素是“相遇”。

霍布斯笔触下自然状态中“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其前提是人的相遇,若都是相距甚远的单个人,则无所谓此种状态)”的终结,就是通过“利维坦”这个人造机器通过自身对个体生命损害,来建立威慑防止任何人际之间损害生命行为。洛克更进一步地揭示出“政府”作为必要之恶的存在,来求得自然状态下的人“相遇”之后的共同持存。摩尔根在指出氏族社会内部存在的平等、自由和博爱的同时,却也清晰地看到后来氏族之间相遇后爆发的生存争斗导致的田园逝去。希罗多德笔下斯巴达简朴尚武的精神也只是在遇到波斯军队溃败后留下的满地珠宝才走向堕落……

同样的,在《三体》中,十维的田园时代之所以消逝,也恰恰是因为文明体数量的增加以及相遇而导致的生存斗争。在这里,书中可能缺乏一个重要的交待——既然宇宙十维空间中信息和交往渠道是无限通畅的,为什么还会存在由于信息无法通畅而引发的第一起“猜疑链”事件?实质上,我们或许应该引入“宇宙大爆炸”理论(若有错误还请指正),十维空间的宇宙原初状态时,宇宙的绝对空间其实相对于低维宇宙时期是非常小的(正如智子低维展开后空间巨大、而高维缩小后维度巨高一样),文明体的数量也是非常少的,然而随着宇宙大爆炸导致的空间剧增、文明体的数量也剧增,而文明体最初也处于非常低级的文明阶段,不同文明之间的早期“相遇”也只是猜想和观测,而随着空间越来越大、文明体所能掌握的能量越来越多(能量总量又是有限的),他们只能向外寻求扩张,并利用一切武器来与其他未知文明进行生存竞争,这才逐渐导致了“相遇”后黑暗森林状态的逐步形成。而这显然与古今人类征服史的脉络是遥相呼应的,也就是人类从利用工具、到制造工具、再到近代以来利用自然力打造最强力的助手“机器”和“国家机器”的过程,“歌者”为代表的大神级文明就是利用宇宙规律/自然力四处扫荡征服的现代国家,人类为代表的低级文明体就是尚处于利用简陋工具而逐渐被发现和征服的原始部落,只不过宇宙空间的无限大将“宇宙大航海”的成本无限拉长了。

因而,“生存是文明第一需求”和“物质总量保持不变”这两条宇宙公理而导致的生存竞争便是最基本的宇宙法则,在文明体全部充分认知这一法则并达成互相信任之前、更重要的是在全部文明体实现自身的生存保证之前,必然会受到这一法则的支配而驱使着他们进行生存竞争的行为。因而,关于田园牧歌的想象也就只能停留在幻想当中。

2)跌落、坍缩与降维

如果说田园时代象征着壮丽、宏伟与丰富性,那么在田园时代逝去过程中伴随的则是这种壮丽、宏伟与丰富性的跌落与坍缩,正如人类初期或许有某种根基薄弱的自由、平等、博爱、祥和、完备与高贵的德性,而在历史进程中则逐渐变得规训、等级、自私、暴戾、狭隘与鄙贱。宇宙维度的不断降低使得宇宙间正在变得广漠、冰冷而黑暗,人类维度的不断降低也使得人性正在变得空旷、冷漠而阴暗,而这种“降维”的过程不仅是不可逆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

当程心在与关一帆的对话中逐渐看清这个残酷的事实时,关一帆却说道“我什么也没说……我们只看到了一点点实情,剩下的都是猜测,你也只把它当成猜测好了,一部我们编出来的暗黑神话……但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不是比猜测更黑暗……有一点是肯定的:宇宙正在死去”——在不断膨胀、扩张中冰冷地死去,正如人类在不断登天下海、探索一切中茫然而虚无。

但是绝非某种客观法则在单独支配着宇宙的降维,恰恰是文明体自身的行为导致宇宙的不断降维。大部分拥有宇宙规律作为武器的大神级文明非但不去促进文明体之间的交流互信,反而通过宇宙规律来进攻和防御而使自身保存,其最终结果只能是被更高级文明消灭,或者如果不想被消灭就主动把自己率先降维,在压制自身的同时压制他者。关一帆遇到的四维空间碎块就是一片片水洼地,海洋干涸了而海洋中的鱼也都消失了(某一高维度坍缩了而文明体也都不见了)——部分是把海洋弄干涸而自己却上岸了,“从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大部分却是在海洋干涸的同时灭亡了。

然而屠龙者最终自己变成了恶龙。

某大神级文明体中一个地位很低的清理员“歌者”道出了他的无奈,“判断坐标的诚意是歌者的乐趣……说到乐趣,在这粒种子从母世界起航时,那里还是一个充满乐趣的地方,但后来,自从母世界与边缘世界的战争开始后,乐趣就渐渐减少了。到现在,一万多个时间颗粒过去了,无论是在母世界还是在种子里,都没有多少乐趣可言,古典时代的那些乐趣都写在古歌谣中,吟唱那些歌谣,也是现在不多的乐趣之一”,这个“恶龙”现在的工作仅仅是“藏好自己,做好清理”,然而当长老爽快地答应给他二向箔以清理那个低熵体(地球)时,歌者却显得不安,“可这东西如果用得太多了,总是……”,“宇宙中到处都在用”,“可我们以前还是多多少少有些节制的,现在……是不是母世界已经准备二向化了”,长老默认了歌者的疑问,歌者感到莫大的悲哀,他“无法想象那种生活,在意义之塔上,生存高于一切,在生存面前,宇宙中的一切低熵体都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中等文明程度的三体人也面临同样的境况。身处三颗恒星完全不可预期的运行系统当中,三体人不得不为了应对极端严酷的生存环境早已把自身改造成抛去一切情感等干扰因素后力图达到最高效率的“理性行为者”,没有感情、坚决服从执政官、一切资源为了生存、大部分时间处于脱水的状态、交流全部用最直观有效的方式……他们是一台效率极高的执行机器。但这绝非本来的面貌,正如那位监听员所言,“至少我知道三体世界也是有爱的,但因其不利于文明的整体生存而被抑制在萌芽状态,但这种萌芽的生命力很顽强,会在某个个体身上成长起来”,但正是诸如“爱”这种的丰富性和高维度属性的奢侈品,反而容易对文明生存造成障碍,如果当时监听者的怜悯“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成功地制止了叶文洁,也就没有后来的全部故事了,三体自然也就无法找到殖民地而最终毁灭在恒星的三体运动当中或被其他文明体发现并消灭。

文明程度更低的人类世界却拥有更丰富的情感——欺骗、爱、盲目、激愤……然而在一系列失败和教训之后,才最终不得不接受“黑暗森林”法则的现实,逃离水滴撞击而流浪太空的船员感叹“当人类真正进入太空时,极权只需5分钟”,人类一度陷入自闭而不敢再往天空中正视一眼。诚然经历“大低谷”和“第二次文艺复兴”后的人类声称要“给文明以岁月,而非给岁月以文明”,然而也正是这种“文明”使得人类选择抛弃其他面壁者、定罪“末日之战”逃亡的青铜时代号、审判垂垂老矣结束执剑人使命的罗辑、处死铁血意志的维德,正是这种文明选择了程心、而程心最终“葬送”了人类。价值是高贵的,但却如此脆弱,以至于人类随手可以抛弃,却又极其容易在脆弱的威慑和平中重新陶醉,并最终在荒凉的告别悲歌与疯狂的歇斯底里中葬送自身,跌入壮丽、鲜艳而又冰冷、沉寂的太阳系大“画卷”。正如历史上所有消逝了的文明留影那般,后人只能一边静静地欣赏着残留的艺术珍品,一边感伤背后的生存与死灭。

近代史霸主大英帝国发家史的全部奥秘与这一过程极其相似。马克思精彩描绘了旧贵族摇身一变成为资产阶级新贵的场景:中世纪的封建领主对其领地上的租地农场主和农奴的关系是直接政治的、还带有温情的一面,“封建领主并不力求从自己的领地取得最大可能的收益,相反,他消费那里的东西,并且心安理得地让农奴和租地农场主去操心新财源的开辟。这就是贵族对领地的关系,这种关系给领主罩上浪漫主义的灵光”——他们所有的高贵品质也就来源于这种脆弱而老旧的生产关系当中。一旦面临商品化、市场化与全球化的新潮流,“这种外观必将消失,地产这个私有财产的根源必然完全卷入私有财产的运动而成为商品……与土地的荣誉联姻必然被利益的联姻所取代……地产的根源,即卑鄙的自私自利,也必然以其无耻的形式表现出来”。地主阶级的转变,是整个封建的英格兰撕下破烂和虚伪的外衣,通过海盗船、重商主义舰队、东印度公司建立资本统治下的“日不落帝国”的缩影,往日的浪漫与高贵被今后的低俗与伪善所取代、往日的贵族被今后的绅士所取代,人性降维了、文明却强化了,白金汉宫王冠上的光彩也更加靓丽了。在主动将自身改造过后,大英帝国在全世界扮演着大神级文明的角色,将文明洒满世间每个野蛮的角落,将一个个鲜活的带有原始色彩的旧野蛮人及其造物,运来珍藏在大英博物馆冰冷僵硬的刻板上,美其名曰“给文明以岁月”(保护文物)。在文明人的驱使下,剩下的人不得不放弃往日虚假而脆弱的“天朝上国”的高贵姿态,投入到奇技淫巧之术中去,以求得自身安稳。

人类走出了田园生活,蛇爬进了心灵,要想不被黑暗吞没,就要放弃脆弱的高姿态,还要有狮子的勇猛和狐狸的狡猾,最好把自己变成黑夜的颜色,世间也就没有从此没有了田园的色彩。在这里,每个人都只能为了整体的持存而变成庞大机器的螺丝钉,在深度分工下被牢牢地刻画在片面性上,虽然有着高度文明形态,却也伴随着极其低级的个人特性。这就是跌落、坍缩与降维的全部奥秘,这就是黑暗森林的雏形。

3)黑暗森林与自然社会

单是宇宙从田园时代到相遇而降维的线条无法解释黑暗森林的形成,这就要引入叶文洁告诉罗辑的宇宙社会学的另外两个法则——猜疑链和技术爆炸。猜疑链即两个相遇的文明起初并不知道对方的善恶与否,为了自身生存的最坏打算,必定假定对方是恶的存在。而技术爆炸则加剧了这种猜疑,因为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突然产生技术爆炸,从而获得了对自身文明的绝对优势,让自己处于灭顶之灾的隐患。

而实际上这种状态是一种“自然社会”,也就是处于自然状态中分散的个体在相遇之后、而尚未形成社会性约定时的状态。如果说霍布斯的自然状态的终结是依靠人类对死亡的恐惧的共同欲求,而洛克的自然状态的终结则是基于人类对生存的需求的共同欲求,因而猜疑链也就是利维坦诞生之前的普遍状态,技术爆炸(石器时代、农耕时代、工业时代乃至信息时代所创造的巨量物质财富)则是社会契约形成之前单个个体寻求持存的终极追求。在足够多的相互交往而形成共同生存和避免死亡的社会性契约之前,本来避免死亡的猜疑链在此也成了追求苟活的途径,本来追求持存的技术爆炸在此也成了避免暴死的途径,两者交织起来反而只能让黑暗森林状态更加不可解,除了暴死就只能苟活,彰显自身只能变成隐藏自身(就好像要显得宇宙中从来未有过此种文明才能显得有过此种文明),为持存而发展只能变成为发展而生存,越是大神级文明越是毫无“人性”可言,然而越高级文明越容易发现和被人发现(相遇),越容易卷入同他者的生死迷局,追求自身持存的文明、技术反而成为摧毁自身的东西。文明体在这种畸形的发展中只能趋于“给文明以岁月”,而不能“给岁月以文明”。一言以蔽之,所有的文明体都在追求自身生存的同时被迫走上了生存目标被工具理性绑架的异化道路上,所有用以自身安身立命的东西都被用来与他者疯狂玩命。

在弄清了黑暗森林的真实图景和形成脉络之后,我们仍然有必要回到起点,追溯第一起黑暗森林事件为何发生。

让我们先回到两条公理:

生存是文明第一需求。

宇宙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也就是说随着文明体内部数量的增加、或者某文明体本身就处于能量较少的地区,那么他们为了生存就需要两个途径——提高能量利用效率,扩展能量获取范围。这种自发的生存需要就促使了文明的扩张与相遇,进而形成了第一起黑暗森林事件的发生。但是所有图景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重要假定——私有/占有,也就是每个文明体在早期阶段为了生存而自发占有物质,并将其固定下来形成了对某个区域的占有。因而,黑暗森林中所有持枪的猎人隐藏自己、消灭他者的斗争,归根结底就是每个猎人试图占据足够乃至更多、更好的物质以保存自身的斗争。

在罗辑建立了与三体人的威慑之后,两个文明间的“交易”则可以看作对黑暗森林状态的尝试性突破,这个交易的条件是:三体舰队立即转向远离太阳系,撤回水滴对地球的入侵和封锁,帮助人类建立引力波天线以建立威慑平衡,帮助人类迅速发展技术以期追回转向的三体舰队,最终实现两个文明的和平共存。在黑暗森林的某个角落里,这样一桩“交易”的达成其意义不亚于第一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它尝试打破之前仅有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存死局,实现了私有物的交换、信息的交往与信任的初步建立,即以一部分相对稳定的恒星系生存环境换取三体人的先进技术,以建立“太阳系共荣圈”。这是一次由“相遇”产生的斗争、到“交往”产生的共存的伟大而又悲惨的尝试,纵然其结局是可悲的(三体在执剑人交接后的10分钟内摧毁了所有威慑平衡设施),但正如黑暗森林状态也是文明相遇后自发形成的“暗”法则一样,真正的宇宙社会状态中通过交换实现共存的“明”法则自然也有待更多此类“交易”的达成。

法则从来不是某种绝对理念的显现,恰恰是能动者的自发交往中形成的,自然也可以被能动者能动地加以改变。正如人类历史上以氏族共同劳作为主导的时代、奴隶制为基础的时代、封建领主下人身依附为主导的时代、再到以市场交换机制为主导的近现代,都是不同时空条件下人类的自发实践形成的较为普遍认同的特殊法则,都能够为当时的具体人群提供最大效能的生存基础。

如果说田园诗时代每个相互隔离的文明/个体具有某种朴素而低级的丰富性,他们遵循着自发形成的某种生存法则,那么此时便是一种实在的自然/初始状态。随着文明/个体的相遇必然会产生无数的战争、矛盾或共同利益基础,然而宇宙中无限的距离和不断降维而减缓的光速极大地增加了交往成本,此时新的生存法则只能是相互倾轧、你死我活的黑暗森林/自然社会状态。然而文明体的数量不断增加、文明的高度不断提升,多数文明在利用宇宙规律进行斗争/博弈的过程中必然有更多的相互认知,这便产生了“交换”或其他什么法则替代“斗争”法则的最初基础,而且只要有足够多的自发交换行为产生、无论其成败,总有一天会有阳光洒满黑暗森林的每个角落,所有文明将会发现新的法则似乎更有利于生存而选择趋向于此,这时“宇宙/市民社会学”才有其真实意义,因为社会本身意味着交往与联结、而非隔离与斗争。当然,这种交换关系始终会伴随着某种程度的自愿和愿赌服输机制,而且将以往自然占有的行为加以固定,形成更加严格的私有制基础上的交换,这种新的法则产生的效应,非常遗憾在转瞬即逝的三体与人类文明互动过程中并未得见,但却在现实的现代社会中举目皆然。

因而,无论是田园牧歌时代、还是黑暗森林图景、或是交换共荣策略,无非都是一种文明体希冀获得持存以彰显和发扬自身的工具性法则,遵循的无非是自然法、暗规则或制定法,因而法则也不是目的、而是协助文明获得持存的手段,而且在文明体获得永久生存保障之前,法则工具与持存目的具有同样的重要性。也就是说,如果生存是文明体之必然追求、法则便是文明体之必然遵循。从这个意义上讲,只有“法则”、而非“爱”才能将“灿烂的阳光照进黑暗森林”,爱——无论其多么富有诗意色彩和人性温暖——都只能导致一厢情愿的毁灭,且引起因爱选择了程心的“众意”在危机时刻对其所选之人的唾弃(谓之“圣母婊”)。也就是说工具理性、而非价值理性是人类寻求持存乃至最终自由的必由之路,毕竟人类伊始就是借助工具与合作才能决定性地战胜其他生物实现在自然界中的独立持存,但无论如何,工具诚可贵、价值价更高,没有任何拥有一定自知的人会将工具作为终极目的。

需要指出的是,无论何种法则都要求一个客观中立的执法人格永久在场、否则便只是一纸空文,在人类的自然社会中,这个中立人格的现代典型代表即是利维坦/国家机器,国际层面上的利维坦只有在星际危机当中才有可能实现(三体危机下的国际联合)。然而对于宇宙层面更大的困难,正如吴飞教授所指,在持续降维且无限扩张的宇宙中,建立一个统一的中立执法人格是难以想象的——纵然有诸多大神级文明(例如“归零者”)存在,这也就是黑暗森林状态之难以打破的地方。但这种状态并非不可解的,有曲率驱动飞船的存在就象征着无限空间内交往距离无限缩小的可能性,略显遗憾的是大刘并未在此过多着墨(国外一些科幻作品仅在这个角度来说可能要大胆些,当然其“超人”设定就完全属于人类对于彼岸的臆想了)。

总而言之,人类在最初得知黑暗森林真相之时瞬间自闭了,其他高级文明也早在看清黑暗森林的状况后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藏起来那样,所有文明都对彼此之间自发形成的某种“暗法则”所束缚、恐吓住了。正如恩格斯引用摩尔根的那段话:“财富对于人民来说变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人类的智慧在自己的创造物面前感到迷惘而不知所措了。然而,总有一天,人类的理智一定会强健到能够支配财富……”。也就是说,无论何种规则、何种造物,当它最初失去控制反而异化成为控制“演化规则、制造造物的文明/人”的行为乃至精神之时,也就是该造物引起造物者彻底反思和扬弃之时,也就是该异化造物的黄昏,只有此时密涅瓦的猫头鹰才会起飞、文明/人的普遍理性才会逐渐觉醒,文明/人类才会有可能强健到能够支配财富。但这种觉醒并非绝对精神的降临、也非宇宙规律的神启,上帝早已在危机纪元时代被无限次抛弃,这是文明主体性的觉醒、但也是文明的黄昏,只有黄昏已过、黑夜降临,才能迎来新的日出,因为即使罗辑天真无邪的女儿也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2.时间之外的往事——宇宙生灵的黄昏(总体性持存危机)

仓廪实而知礼节,从古到今的人类历史都是人类创造自身和使自身得以保存、丰富的物质资料的历史,若无足够的生存空间和物质基础,则一切建立在侵占、掠夺、压迫基础上的片面而虚伪的高贵和尊严(光荣希腊、辉煌罗马、天朝上国……)都是极其脆弱的,必然在各种危机面前迎来终极生存考验——生存是文明第一需求。在重现了大刘讲述的真实宇宙图景(从田园牧歌到黑暗森林)之后,我们再来回看由三体入侵人类危机开始引申出来的宇宙总体性危机。

1)面壁者/执剑人罗辑

忘战者危、好战必亡,战争与和平是人类社会常见的两种形态,在长和平期间,人们往往将和平带来的更有利于持存、避免死亡的景象当做原初状态,进而逐渐丧失了危机感。而当危机骤然来临,人们又往往手足无措、进退失据,当和平时期惯用的工具无法应对危机时,便往往求助于幻想中的彼岸救赎。

当最初人类社会得知三体文明的存在及其入侵意图时,其紧张与恐惧心理是深入骨髓的,这是一种空前的整体存亡危机,为此各大国军方率先联合起来对地球上ETO组织进行清剿,并加急召开联合国大会重构人类组织方式,实行“面壁计划”与“阶梯计划”来应对三体人未来的入侵,联合国权威在全球民众的同意下得到空前加强。而此时选出的四位“面壁者”,事实上便是被赋予人类文明极大期望、甚至被视为战胜三体唯一希望的“大独裁者”,他们被赋予极大权限调动全球所有资源,并且秉承狮子的勇敢与狐狸的狡猾来躲过智子无时不在的监视,用人类引以为傲的“计谋”与三体人进行决战。在无法应对的空前危机面前,人类总寄希望于承载着某种特定魅力或神性的“超人”来拯救自身,以致于带给潜在的“狂人”以可乘之机,这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然而随着雷迪亚兹绑架全人类的自我毁灭威胁、约翰·泰勒自杀式袭击太空幽灵战术被“破壁人”一一拆穿,人类再也无法忍受“大独裁者”们的任性和对人性的亵渎,又亲自将自己打造的承载拯救自身希望的面壁者们削去大半职权,罗辑在“失去”庄颜的痛苦中最终参悟了宇宙社会学的真谛,但刚发出“咒语”之后就骤然被ETO组织接近暗杀成功、不得不立刻进行冬眠。

耗费巨大的“面壁计划”与行星防御规划极大地削弱了人类的生活质量,甚至导致饥荒、沙漠化乃至饿死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悲剧,人类甚至在还未接触三体入侵之时便滑向了三体人的悲惨生活中。幡然醒悟后,人类忽然发现与其一味地强求生存、不如用心活出精彩,“给岁月以文明,而非给文明以岁月”,反倒催生了第二次文艺复兴,实现了飞速的发展。当罗辑从冬眠中醒来时,他惊讶地发现此时人类似乎早已忘记了三体入侵的威胁,倒是呈现一片繁荣的景象,此时,哪怕残留的ETO组织接连的暗杀也没能引起他足够的惊觉,反而在得知自己诅咒的那颗星星尚且存在时认为当时自己的“参悟”是多么可笑。然而短暂和平下的虚假繁荣总是会在危机来临时不堪一击,当人类狂妄而又天真大方地大发善心,准备在“末日之战”后对三体人宽大处理、让他们寄居于太阳系一隅时,一颗小小的“水滴”仅靠最原始的撞击方式,就让人类当前最有力的战争机器(2000多艘“恒星级战舰”)顷刻间灰飞烟灭,人类盲目的主体性与自信甚至傲慢的态度,在真实的生存危机到来那一瞬间完全崩塌了,“虫子”们得到了最大的嘲讽——“毁灭你,与你何干”。此时人类世界完全是一片末日场景,所有的价值在瞬间都沦为空文,目之所及只是呆滞的人群、混乱的狂欢、甚至立法对敢于逃亡的人除之后快,“我死了,你们也别活”。

混乱过后是“大失落”,是人类对自身此前所构建起来的所有彰显自身主体性的自我肯定的最大否定,在水滴锁死了人类利用太阳放大功率以暴露坐标系的最后可能性之后,人类已经几乎丧失了所有自信力。而当罗辑此前施下的咒语生效时,人们纷纷疯狂跪拜、奉罗辑为神灵,希冀他能够在三体降临前的稳定民心、活过最后一段时间。然而当罗辑醉心于实施他的“雪地计划”以探测三体舰队到来的最后预警期限时,人类再一次对他们的神灵失落了,认为罗辑不过是为了早日见到他被藏起来的妻子而已,即使雪地工程建好也并不能挽救人类于危亡,人类又一次抛弃了罗辑、抛弃了他们造出来的独裁者和神灵,正如他们在“黑死病”灾难中抛弃上帝与教会那样。但这个被造出来又被抛弃的“大独裁者”、“神灵”,被赋予拯救人类的人格反而获得了自身的主体性,变成真正的“执剑人”,在人类彻底迷失和三体放松警惕之际,将达摩克利斯之剑颤颤巍巍地高举手中、置于人类和三体共同的头顶,创立了威慑平衡,短和平时期又来了。

2)爱世人的“圣母”程心

在危机渐趋远去时,人类又逐渐在和平的摇篮里把生存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仅又一次放下了斗争的武器,冠之以铸剑为犁的美名,而且把曾经亲自抛弃的脆弱又腐臭的价值从垃圾堆里重新捡起,傲慢地重新审判一切。他们把青铜时代号飞船诱骗回来并以反人类罪名处刑,把罗辑在交接执剑人后着手进行审判,理由是他的诅咒可能杀死了被毁灭的那颗星星上的无数生灵。

当人类处于无法应对的生存危机时,他们极度自卑而渴望超人、渴望独裁者、渴望神灵、渴望彼岸。

当人类处于普遍享受的和平繁荣时,他们又极度自信而审判超人、唾弃独裁者、亵渎神灵、挥霍此岸。

最终把寄托着一切美好寓意和希望的象征物——程心,亲自推上执剑人的“宝座”,推上他们今后仍会亲自审判的“试图谋害全人类生命的刽子手”的位置,希望程心用“爱”来举起随时可以谋杀两个文明全部生灵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以换取和平。然而温室里的花朵注定难以迎接风雨,细秀苗条的时代也难堪执剑人大任,人类亲自选出的象征着对人类最大的“爱”的圣母程心,最终用“爱”葬送了人类独自战胜三体的最后机会。当人类在被智子驱逐到澳洲大陆时,他们自然而然也就再次展现出了他们的非人性、疯狂与无耻,只有数百万地球抵抗军还在绝望地闪烁着人类最后的光芒。

给人类那可怜而脆弱的“价值”再一次续命的却是早已逃逸、且在青铜时代号誓死发出的警告(“不要返航,这里不是家”)后迅速逃离的蓝色空间号,也就是那个被地球人类傲慢的定罪为“负文明”的星际人类,他们保留着最低限度的兽性/斗争精神,并且在偶遇“四维碎块”后对人类无法敌对的“水滴”进行了降维打击,而四维碎块相对于三维世界而言就象征着含有一种更为原始但略显低级和野蛮的丰富性——兽性。在蓝色空间发出宇宙广播后,三体彻底放弃了殖民太阳系的计划,人类得以获得自我保存的最后期限。

3)爱程心的“舔狗”云天明

给予人类最后生存希望的是云天明,与享受无上荣耀的面壁者或执剑人相比,云天明的阶梯之旅显得如此悲壮和凄凉,但却更加孤独和伟大。他在有限的生命期间并没有留下生命宝贵的东西,所有的不过是对于程心的卑微而深刻的爱,而爱恰恰是人类所珍视的最宝贵的品质、甚至没有之一。然而就是这份爱,却让他以生命作为代价来为程心的“阶梯计划”做牺牲品,甘愿在送给挚爱之人一颗星星之后,再为她献出大脑,在茫茫太空中流浪、在敌人心脏中生活,他并未立下对人类的效忠誓言,因为他对世间再无所留恋。

程心对人类的爱是广博、普遍而又虚幻的,她说不清道不明如何去爱,只是怀着对于人类圣母般恋爱之心。云天明对程心的爱确是排他、特殊而又具体的,他至死也只爱着程心而不会对人类去许下什么效忠的诺言。但具体的爱才有意义,才是真实而可实践的人类情感,才能一直鼓励着云天明勇敢的心,哪怕在完全未知的敌人心脏中也能够坚持下来,只是为了能够再见程心一面,讲出他费尽心思编写的三个童话故事,让她在打击降临之前免受罹难,进而给广播纪元的人类指条明路。而虚幻的爱却往往沦为空文,纵然把人类所珍视的种种价值写在脸上,也不能在扭曲的世界中挽救人类于万一,最终只能带着人类共同的情感寄托将人类彻底埋葬。

爱和其他一切价值本来是代表人类丰富性的宝贵财富,但在普遍降维的世界中,如果没有在低维世界中去保护它的能力、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残酷的斗争现实,而仅仅试图用虚幻而高贵的口号去唤醒实际而低俗的利益,其结局往往是徒劳而悲壮的。

4)维德和程心应当选谁

人类应该选择维德吗?我们可以从书中看到人类选择了程心,我们也可以从b站的弹幕上以及诸多观后感中看到满屏对程心的咒骂,彼时的人类希望程心用博爱带给他们生存,此时的看客希望维德用冷血带给他们生存。我们可以从他者看到一部分公民秉承着某种价值选择了建制派,也看到另一部分公民怀揣着愤懑选择了反建制派,前者希望紧紧抓住并死守人类所仅有的那些虚无且脆弱不堪的价值观念,后者试图牢牢守住并夯实关于自身切实生存的那些现实又难言高贵的柴米油盐。当他们处于虚假繁荣时,他们拥抱纯洁的“天使”,当他们面临生存死局时,他们又怀念成熟的“魔鬼”。

大刘在为我们讲述故事时反复强调“弱小和无知从来不是生存的最大障碍,傲慢才是”,而这份傲慢不是来自别处,恰恰是来自于人类对于自身主体性的过分自信与认可,甚至把本来不存在的、不现实的某些想象当做真实的情况来享受,把从来未实现过的、或者随时处于不稳固状态的“爱”、“自由”、“人权”、“尊严”等美好的字眼高高举起、置于美丽的星空蓝图上,却往往容易被脚下的大地所绊倒,进而在想象轰然倒塌后又把此前所有的美好幻想弃之如敝屐。以往目标是向着星辰大海,在看见宇宙黑暗森林真相后又紧紧把自己嘴巴捂上,连哭声都不敢发出;以往的目标是让资本与自由之光在世界每个角落闪耀,在看见本国切身利益受损、选票无法维持时又慌忙把此前所有形象打碎,哪管“白左”们的鬼哭狼嚎。生存确是文明的第一需求。

在生存死局面前,人类选择维德还是程心无非是个两难选择,无论是在逃亡或黑域中卑贱而苟且的活着,还是在最后的时光中高贵而悲壮的死去,人类注定要在高唱人性之歌中卑贱又苟且的消逝,只留下两个徒增伤感的英雄主义故事。

正如罗曼罗兰所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只有罗辑能够面对黑暗森林的恐怖图景后依然深爱着庄颜与人类,只有程心能够在看清宇宙真实图景之后也不得不为人类而活着——只有把它当做责任,才能实现她对人类全部的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落入二向箔的太阳系为后人展现了它最后一个带血的残影,这是人类的黄昏、也是宇宙生灵的黄昏,太阳永远落下了,太阳还会升起吗?

3.时间之外的往事--异化历史的终结(暗夜与下一个黎明)

当我们看到宇宙的不断降维乃至归于零点的故事,很难不想到黑格尔的历史哲学。黑格尔认为绝对精神最终显现之日,就是人类普遍理性达成之时,此前国家就是象征着某种绝对精神的产物、是地上行走的神物。从这个意义上讲,笼罩在所有文明体上空的某种绝对法则——黑暗森林法则,及其背后的宇宙降维过程——毫无疑问就是最终显现在宇宙每个角落的绝对精神,而当这种绝对精神的现象之日,就是宇宙生灵普遍理性的达成之时、就是异化历史的终结之时,然而我们在大刘的笔下看到的却是宇宙生灵的黄昏,在黄昏中迎来的不是密涅瓦的猫头鹰,反而是加速挥舞着镰刀的死神。

反倒是马克思将黑格尔颠倒的历史哲学反转过来,从人类具体的现实活动出发,看到历史上一切时期内处于主导地位的法则不过是寄托着部分人类持存目的的实践造物,低级文明向高级文明的进阶过程不仅是人的主体性的逐渐觉醒、还有人的片面性的逐渐加深,不仅是持存目的的逐渐达成、还有异化进程的逐渐加深,不仅有文明的升级、还有人性的降维。在这个过程中,一切并寄托着人类持存和独立的美好愿望的造物,也不断被人类自身再生产和抛弃,试图用工具克服巨兽恐惧、试图用神灵克服彼岸恐惧、试图用帝国克服奴役恐惧、试图用机器克服灾患恐惧、试图用超人克服现代性恐惧……反而带来了新的更深的恐惧,纵然“归零者”代表了宇宙最高等级文明来试图说服各文明体归还宇宙质量,也终结无法劝回各种“小宇宙”截留下的私欲;纵然理性“国家机器”代表了人类最高文明成果来试图达成各群体之间的和平持存秩序,也终会带来新的难以克服的危机。

归根结底,异化进程中支配大多数文明体的法则不过是文明体之间自发创造的产物,在由自发到自觉的转变之前,这种法则的终结只能象征着下一个更深层次的异化法则的制造,正如福山所谓的历史终结不过是某种特殊的法则史的终结和下一个法则史全面主导的开端。若后人哀之二不以前人为鉴,黑暗森林宇宙的终结并不意味着阳光就一定会照进下一个宇宙的丛林之中,黑夜过后的黎明就并不一定会如期到来,《时间之外的往事》也就会源源不断的产生,以致于我们将会听到一个又一个悲哀又不自省的科幻故事,直至把自身也写入故事当中供后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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